這一年，這一夜，小黃燈，書桌前

三、

「好，這一課就講到這裡，各位同學有沒有什麼問題阿？」佳真闔上課本，順便瞄了手錶一眼，還有十分鐘才下課。

「沒有──。」同學們異口同聲的回答。

「那，班長，最近有沒有什麼事情要討論的？」

「沒有。」班長站起來認真的回答。其他同學開始起鬨：「老師，說鬼故事給我們聽！」「對啊，我們想聽鬼故事。」「鬼故事！鬼故事！鬼故事！…」

「不行，上次美術老師跟我說，她讓你們畫『我的學校』，結果你們一堆人都畫了妖魔鬼怪，害她還以為自己在靈異學校教書。」學生們已經笑成一團，佳真強忍住笑意，繼續說道：「她還要我注意你們是不是在傳閱什麼奇怪的書籍，或者是有人在無事生非，散布一些奇怪的謠言…」

「那個人就是老師啊，」有同學大聲說道，其他人馬上附和：「對啊！對啊！」

「喉──」不知道誰先開始的，很快每個同學都豎起食指對著佳真「喉」成一片。

「敢『喉』我？」佳真自己也笑個不停：「不想聽故事了是不是？」

「想──」好一群見風轉舵的傢伙。

「好吧，你們有沒有人去過低年級的教具室啊？」

「我們都去過啊！」「對啊，以前值日生都要去那裡搬教具啊。」

「那你們有沒有覺得，」佳真故作神秘的停了一下：「那裡面特別冷啊？」

「有嗎？」「有吧。」「沒有吧。」「好像有喔。」學生們互相討論了起來，幾個比較膽小的已經臉色蒼白。

「聽說啊，如果不聲不響的在裡面待個幾分鐘，就會聽到…」佳真適時地閉上嘴巴，得意的欣賞著孩子們因為好奇而睜大的眼睛，真是有趣，佳真覺得自己就像個孩子王。

「聽到什麼？」「老師你快說啊！」「會不會很恐怖啊？」

「會聽到很悽慘、很微弱的小狗叫聲。」佳真也瞪大了眼睛，煞有介事的說：「也有人說像嬰兒的哭聲，可是根據退休工友的說法，那應該是一隻小狗。」

「那隻小狗怎麼了？」

「據說，二十年前，在一個風雨交加的星期五晚上，有一隻小狗因為找不到地方躲雨，竟然鑽進了教具室門下方的那個小洞。」

「那個小洞我看過。」「對，我也有注意到，」「是那個像躲避球那麼大的洞嗎？那個小狗絕對進得去。」「…」

「沒錯，就是那個洞，牠鑽進去之後沒多久，學校就開始淹水了。」

「不會吧，那是在地下室裡耶，…」「怎麼會這樣？」「沒有人去救牠嗎？」「好可憐喔。」

「那時大家都已經回家了啊，而且隔天就是週末，學校只剩一個老工友。你們想想，風雨那麼大、距離那麼遠，他怎麼會聽得見小狗的叫聲呢？」

「…」

「等到雨停了大家清理環境的時候，才有人發現了那隻小狗，那時牠已經泡在水裡兩天，身體都泡爛了。」佳真又瞄了一眼手錶，快下課了。

「後來就常常有人聽到那間教具室傳來莫名的嗚咽聲。」

看著班上三十幾張情緒複雜的臉龐，佳真覺得就這樣結束似乎不太妥當，便又多加了幾句：「不過，那隻狗好像很膽小，只要有人出聲，牠就不敢叫了。」

「可是牠就是要叫人來救牠不是嗎？」果然有人問了。

「對啊，」佳真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有人來牠反而不叫了，那牠究竟是要叫給誰聽？」

「叫給鬼聽！」「哈哈，叫給鬼聽…」「什麼嘛！我剛剛還那麼可憐牠說。」「對啊，這樣誰知道要來救牠啊？」「這太奇怪了吧！」「所以這個故事是說膽小的人反而死得快嗎？」「是膽小的狗啦！」「…」

噹─噹─噹─噹──

「下課啦！」佳真一聽到鐘響，馬上丟下這句話離開教室，否則這些孩子要是追根究抵起來，自己就走不了了。

說鬼故事真的是天底下最有趣的事了，光是看著聽故事的人臉上的表情，就是人生一大樂事。呵呵。

佳真不自覺笑了起來，回憶著自己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以胡說一些怪力亂神的事情逗人為樂。她還記得自己國小的時候，常常瞎掰一些鬼話嚇人，有一次還鬧到了訓導處，原來是有一個同學信以為真，竟然不敢來學校上課，家長沒有辦法，只好請學校抓出原兇，並要她打電話給那位同學，說明那故事是她編的，是假的，她記得自己還發了誓，對方才終於相信，乖乖來學校上課。

那時，班導師聽說一向品學兼優的她居然闖了這種大禍，還特別花了幾十分鐘和她詳談，怕她太自責，殊不知她心裡得意的不得了，自己隨口編出來的故事竟然有如此威力，這不是太神了嗎？

不過，另她印象最深刻的，是另一個聽者。

這個聽者的反應和其他同學很不相同，總是很認真的聽她說，而且很在意故事中人物或動物的感覺。

「你知道圖書館老人的事嗎？」

「不知道。」

「就我們學校圖書館不是剛搬家嗎？」

「這我知道阿，搬到新大樓的三樓嘛。」

「那你知道為什麼要搬嗎？」

「不知道。」

「你不覺得奇怪嗎？」佳真雙手抱胸，搖頭晃腦的賣弄著：「本來的圖書館沒有很舊阿，也還有很多空書櫃可以放書，而且就在福利社樓上，對大家來說都很方便，為什麼要搬到根本還沒有學生出入的新大樓呢？」

「說的也是喔，為什麼呢？」

「因為阿，」佳真壓低了聲音，像是要說什麼重大秘密似的：「圖書館老人又現身了，聽說很多人都有看到呢。」

「圖書館老人到底是誰啊？」

「我跟你說喔，」佳真轉著眼珠講了起來：「很久以前，我們鎮上有一個很愛書的老人，他收藏了很多很珍貴的書喔，聽說其中有一套兒童百科全書，足足有六十本，每一本都是手寫的呢，而且插圖畫得很精細很漂亮，有人開價兩千萬要買，他都不賣。」

「哇塞！」

「可是，他的兩個兒子都不喜歡書，只喜歡錢，常常密謀要偷他的書去賣。他很擔心自己死後，這些書會被賣給那些有錢的雅痞，收藏在那些金碧輝煌的書櫥裡，再也沒有人能看見。於是，他偷偷找律師立了遺囑，把他所有的藏書都捐給我們學校。」

「哇嗚！好大方。」

「他的兒子們當然不甘心啦，就趁著夜晚潛入我們學校想偷那些書。他們很快找到了書，正要搬走的時候，圖書館老人就出現了！」

「圖書館老人？」

「沒錯，圖書館老人就是他們的父親，他想到自己的兒子可能會來偷書，擔心得不行，連死了之後都還深深掛念著，終於變成了幽魂，在圖書館守護著那些書。」

「他還真是執著。那兩個兒子忽然看到死去的父親豈不是嚇壞了？」

「是啊，兩個人都當場暈了，到隔天被警察帶走時都還沒醒呢！」

「既然他們被警察抓走了，圖書館老人不就可以安心了嗎？為什麼還要待在那裡呢？」

「因為他太愛書了啊，圖書館有那麼多書，對他來說，就像是天堂一樣，他當然捨不得離開囉。不過，他一開始也只是待在那裡，並沒有故意出來嚇人啦！」

「那為什麼後來要現身呢？」

「因為他生氣了。」

「為什麼要生氣？」

「因為小朋友都不愛惜書本阿。聽說他第一次現身，是在一個二年級的男生面前，當時那個學生正在看書，邊看邊挖鼻孔，順手就把鼻屎黏在書上…」

「好噁！」

「對啊，圖書館老人氣壞了，從那本書上鑽出來大罵那個學生，還威脅要把他塞進馬桶裡永遠不讓他出來，那個學生被嚇到尿失禁，全身抖個不停說。可是其他人都沒看到圖書館老人，還以為他生了什麼病咧！」

「好猛喔！」

「對啊，而且那個老人後來還變本加厲，連小朋友在書上亂畫、看完書亂放、或者是偷撕雜誌上的圖片等等，他都要管。學校被那些鬧鬼的傳聞搞得灰頭土臉，逼不得已只好請了師公來作法，他才終於消失了一陣子。可是最近啊，有很多人說他們又看見了圖書館老人。」

「真的假的？會不會只是謠言啊？」

「是真的喔！聽說兼任圖書館管理員的老師最慘，常常被圖書館老人附身。他被附身的時候，會當著小朋友的面一頁頁檢查還來的書，只要有一點點污損，就會罵個狗血淋頭呢。我本來也不相信，可是之前我拿書去還的時候，就遇到傳說中的狀況了。」

「你也被罵了嗎？」

「嗯，被罵的好慘。那本書裡的某一頁有個一看就知道已經很多年了的原子筆痕，很小，不到一公分吧，而且顏色也很淡了，可是那個老師硬是因此臭罵了我一頓，你說奇不奇怪？」

「是蠻奇怪的。」

「對啊，所以學校才想說換換風水。」

「是哦，不過，那個老人還真是認真，他看到書都被搬走了，應該會很傷心吧？」一雙深邃濕潤的眼睛直視著佳真，像是在祈求一個更好的結局。

「啊？」佳真矇了，這、這不是重點吧。

「啊！」就是那雙眼睛，像是警察發現了監視錄影機裡的關鍵畫面，佳真在腦海裡努力的將回憶倒帶、重播、倒帶、重播、一秒一秒的定格，然而，那個畫面已經不見了。

「可惡！」她懊惱地走回辦公室，咒罵著剛剛明明如此清晰的影像怎麼可能就這樣消失，連一點點線索也不留。

「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