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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教室裡逗留了幾分鐘,眼前都是曾經熟悉的面容、耳邊都是記憶中令人懷念的聲音,她很高興、很興奮,心裡覺得很輕鬆。她想多待一會兒,再一會兒。

她想起那個朋友,那個自己一直記不起來的朋友,她是誰呢?

她再度望向教室裡的每一張臉孔。

那個人不在這裡。

她失望地坐了下來。

如果不是這裡,那會是哪裡?

她很肯定有這麼一個人,和她在這間教室裡,共渡了很多時光。她甚至清楚記得,就在那裡──第二排倒數第二個位子,她和她說著話的模樣。

事實上,那個人現在正坐在第三排倒數第二個位子,對著佳真說話。

「你昨天為什麼沒來?身體不舒服嗎?」

「是啊,前天晚上忽然發燒,而且全身都好痛,就去了急診。」佳真回答。

「這麼嚴重!怎麼會這樣的?」那個人緊張地問道。

「應該是比較嚴重的感冒吧?我也不太清楚,反正要吃藥就對了。」不知道為什麼,佳真很享受這種被緊張的感覺。

「那你有帶藥來嗎?」

「沒有,我早上一急就忘了。」

「有沒有搞錯啊!?」

「哈哈,」這種感覺也不錯,佳真笑著從口袋裡拿出藥包,對著那個人晃了晃:「我有帶啦!」

「哼!」那個人裝出賭氣的聲音,但表情更像是鬆了一口氣。

「我跟你說哦,我在醫院看到了很不可思議的事呢!」佳真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

「什麼事啊?」

「我在急診室吊點滴的時候,看到一個老人家帶著一條狼犬坐在牆邊。」

「不會吧!醫院怎麼會讓狗進去?」

「就是啊,我也覺得很奇怪,就一直注意著他們。那個老人矮矮小小的,身上穿著很破爛的衣服,赤著腳和那條看起來也很老的狼犬大喇喇的席地而坐,急診室那麼多人進進出出,竟然都沒有人碰到他們呢。」

「太奇怪了。」

「就是說阿,而且,不要說沒有人趕他們走了,我覺得其他人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存在。

我那時候還在發燒,時醒時睡,後來我媽媽和醫生說完話了,過來問我覺得怎麼樣?我就指著那條狼犬問她有沒有看到,她莫名奇妙的說:『沒有啊,醫院怎麼可能有狗?』我坐起來拉著她,想要她看仔細一點,可是他們已經不見了。」

「老人和狗都不見了?」

「對啊。我以為是自己做夢了,而且我那時候覺得很累,就不太想管了,繼續睡覺。」

「你膽子還真大,如果是我大概會睡不著吧?」

「我也很害怕啊,可是我那時真的好睏,只想休息。」

「是哦,那後來有怎樣嗎?」

「後來我醒來的時候,我媽媽還在睡覺,那時才凌晨五點多吧。我正在考慮著要怎麼去上廁所的時候,那個老人突然就出現了!」

「呃!你一定嚇壞了吧?」

「我差點就尿出來了呢!他像是從我床下鑽出來似的,猛然冒出一個頭死盯著我看,他的表情好像在觀察什麼小動物一般,我真希望自己可以暈倒,那樣大眼瞪小眼的感覺真的很緊張、很壓迫。」

「唔。」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說話了:『你,你看得見我,對不對?』我點點頭,他看我很緊張,就衝著我笑了笑。我跟你說,他不笑還好,他一笑啊,我都快被嚇哭了。」

「這麼恐怖?」

「你不知道,那個人不知道是太久沒笑,還是根本不會笑,他的笑容噁心詭異到了極點。他臉上的皺紋又多又長又深,眼睛瞇起來時那溼溼黃黃的眼屎好像隨時會掉下來,他的牙齒又黃又黑,嘴唇乾裂到你幾乎可以聽見皮膚蹦開的聲音。」

「他應該…,沒有對你怎麼樣吧?」那個人雙手交握在胸前,一臉擔心。

「沒有,其實他很可憐呢。他告訴我,他本來和老婆在雞冠山腳養豬,兩個人過得很幸福,很快樂,唯一的缺憾,就是沒有孩子。一直到了他六十歲那年,他老婆終於懷上了。」

「等等,他都六十歲了,那他老婆是幾歲啊?」

「五十八歲。」

「五十八歲!那太危險了吧?」

「是阿,可是他們真的很想要個孩子,決定無論如何都要生下來。他們還為此去算命哦,算這一胎生下來是吉是凶?」

「結果呢?」

佳真搖搖頭:「算命的跟他說:『你這輩子注定無子無孫,我勸你還是放棄吧。』老先生反問如果硬要生的話會怎樣?算命的說:『順天者昌,逆天者亡,如果一意孤行,後果恐怕會不堪設想。』老先生很擔心,立馬回去和老婆商量,可是他老婆好不容易有了,怎麼可能願意拿掉。

過了好幾個月,有一天老先生接到家裡的通知,說老婆要生了,接生婆已經來了,請他趕快回去。他把大豬小豬通通往豬圈裡一趕,門一關就往家裡奔去,誰知才跑到半路,就聽說老婆難產,母子都沒保住。」

「…」

「他傷心欲絕,好一陣子都吃不下睡不著,整個人失魂落魄的。後來,那個算命的帶了隻小狼狗來看他,跟他說:『這都是命中注定的,沒有人能幫你,但我要告訴你,你至少還有十五年陽壽,在陽壽未盡之前,你想死也死不了的。還是趕快振作起來,好好過日子,多做點好事,替自己求個善終吧。這隻狗,是我在來這兒的路上撿到的,想來也是緣份,我就把牠留下來和你做個伴吧。』所以他從此就和那隻狗相依為命,而且一人一狗感情愈來愈好,簡直情同父子。」

「那他們後來為什麼會到了醫院呢?」

「那是因為他們出了車禍。老先生說那是一個寒冷的早晨,他和狗兒,他就管自己的狗叫『狗兒』,他們如同往常一樣,天沒亮就出門,打算到豬圈去工作。途中被一台車撞了,至於是台什麼樣的車他也沒看清楚。只記得狗兒側躺著肚子留了很多血,已經是奄奄一息。他連忙抱著狗兒到醫院掛急診,可是醫院只顧著搶救老先生,把狗兒留在醫院外頭。

老先生說他不記得自己受了什麼傷,但應該挺嚴重的,因為他後來沒有撐過來,就死在急診室裡。」

「…」

「老先生說他醒來之後,發現狗兒在蹲坐在醫院外頭看著他,他馬上過去將牠帶進來,大呼小叫的希望醫生趕緊救牠,可是所有的人都對他們視若無睹,更奇怪的是,狗兒身上的傷口雖然還清晰可見,卻不再流血了。

後來,老人家看到了自己的屍體,才終於明白出了什麼事。」

「那之後他們就一直待在那裡嗎?」

「那老人家說他們可以去很多地方,但當他們不知道要去哪裡的時候,他們的魂魄就會自動回到這裡。

頭幾年,他們還常常到處去探望自己的親戚朋友,後來認識的人一一過世了,他們也漸漸沒地方可去,就一直待在醫院裡了。」

「這樣的日子,一定很孤單寂寞、度日如年吧?」

「那老先生說,其實他有狗兒作伴,也不算孤單,只是其他人都看不見他們,偶爾想找個人說說話,都沒有辦法。所以當他發現我可以看見他們,就覺得很興奮,他說他也沒什麼惡意的,只是想要找個聽眾而已。」

「原來如此,那你以後還會去和他說話嗎?」

「呃!」這可難倒了佳真,這畢竟只是個故事阿,再說:「那是醫院呢!而且還是急診室,沒事就別去了吧。」

「對對對,呵呵,說的也是。」那個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忽然又面有愁容:「可是他們這樣好可憐喔。」

「話也不能這麼說,」看來還是得想個好一點的結尾,佳真邊想邊說:「你想想看,古往今來那麼多人都死了,如果每個死人都會化成鬼,再加上狗靈、貓靈之類的,這世界豈不是鬼滿為患了?」

「嗯。」

「然而事實上並非如此,即使是最強的靈媒或法師,見鬼的數量也一定少於見到人的數量,換句話說,這世上的人應該還是比鬼多的,或者至少,也應該是一樣多。」

「嗯,那那些鬼都上哪兒去了呢?」

「我聽說啊,人死後會化成鬼魂,是因為對這世間還有所牽掛,那股牽掛會化成能量,支持著鬼魂的存在,一旦牽掛消失了,鬼魂也就跟著消失了。」

「這麼說也有道理,」那個人若有所思:「如果世間的一切已經和自己毫無關連,鬼魂似乎也沒有存在的意義。

可是像那老人和狗,不是已經沒地方好去了嗎,為什麼還要在醫院遊蕩呢?」

「我想是因為,雖然他們對世間的其他人事已經不關心,但他們彼此之間仍然互相牽掛著,以至於無法解脫吧。」

「所以他們會一直這樣下去嗎?」

「嗯,直到有一天他們終於明白,終於放下了對彼此的牽繫為止。」佳真說完這句莫測高深的話,便接著提出結論:「所以我更不應該去和他們說話阿,那會讓他們和人世又有了關連,延誤他們解脫的時間,那可就不好了呢!」

「真的假的?」那個人笑著挖苦:「說得頭頭是道呢!」

「信不信由你囉。」佳真也開心大笑。

 

想起來了!

佳真猛然睜開眼睛。

就是那個人!

她叫什麼名字呢?

想不起來,剛剛好像沒有夢到這個。

她長得什麼樣子呢?

這個嘛!

真是不可思議,幾分鐘前還那樣鮮活的面容竟似浮雲變幻,一轉眼又丟失了那一刻的景象。

佳真只記得一個很白很清的身影,有著很溫柔的氣質,以及很低的體溫。

呃!這是在說一隻鬼嗎?

開什麼玩笑嘛!

佳真氣惱地放棄了思考,閉上雙眼打算再睡一會兒比較實在。可是鬧鐘卻在此時不識相的鬧了起來:歐嗨喲、歐嗨喲、歐、嗨、喲、歐!嗨!喲!歐!!!嗨!!!喲───

知道了啦!

佳真粗魯的按掉鬧鐘,心不甘情不願的起了床。

Posted by neverthere at 痞客邦 PIXNET Comments(0) Trackback(0) Hits(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