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這一夜，小黃燈，書桌前

記憶這種東西，有時真是比鬼還難捉摸。絞盡腦汁喚不出故人的名字，卻無緣無故，自然而然的想起了她的綽號。

終於有了一絲線索，這樣的進展讓佳真感到無限的希望，像是在不見五指的洞穴裡看見了一點亮光，她以為事情出現了轉機，所有的迷惑都將迎刃而解。然而，呼之欲出的記憶竟似最深奧難解的詩句，讓人心有戚戚，卻總是看不清楚。

這個藏鏡人會不會真的是一隻鬼呢？或者就像那些兒童電影演的，自己也有一個「想像中的朋友」。

如果真的是一隻鬼也不錯，佳真歪著頭索性胡思亂想起來。說不定自己是有史以來第一個對著鬼說鬼故事的人類呢，哈哈，這樣還蠻酷的，不是嗎？

放肆的陽光恣意蒸騰著整個世界，沒有雲的天空、沒有風的操場，眼前的一切都隨著空氣蠕蠕撓動著，像是受不了高溫，隨時可能要蒸發而去。

根本沒辦法思考！佳真懷疑有幾個學生能專心聆聽司令台上的報告，因為連身為老師的自己都只想著趕快結束吧，說得再多也沒有人聽得進去，還是發發善心，放過這些孩子吧。

「老師！有人昏倒了！」

佳真聞言，趕緊走過去查看，出聲的是浩偉，他死命拉住已經暈過去的水興，不讓他倒在地上。

「我們扶他去保健室。」佳真拉起水興的手，示意浩偉一人扶一邊，慢慢的往保健室走去。

「又來一個！？」廖護士看見他們進來忍不住大呼出聲：「已經客滿了！」

佳真往內一看，果然僅有的四個床位都已經有人了，就連牆邊的椅子也坐滿了臉色蒼白，正低著頭休息的學生。

「這可怎麼辦呢？」佳真正苦惱著，忽然有一個人跑了過來。

「王老師，你也來了？」邱老師向佳真打了招呼，也不等她回答，就轉頭和廖護士說話：「護士阿姨，我已經問過輔導主任了，他說輔導室可以開放給學生休息。」

「那就好了，王老師，你們就先去那裡吧。」廖護士當機立斷，並且不忘提醒邱老師：「你又不是學生，不要叫我護士阿姨啦。」

邱老師頑皮的吐了吐舌頭，拿了一些水杯和毛巾隨著佳真他們往輔導室走去。

「這樣下去真的不是辦法。」廖護士無奈地收拾著兵荒馬亂的保健室：「很多孩子都已經不是第一次被送來，這些人原本體質就比較虛弱，還天天這麼折騰，不要說唸不下書了，我看身體早晚都會出問題。」

佳真和邱老師一邊幫忙整理，一邊討論著該怎麼改善這個狀況。

「我聽說學校今年有一筆預算要蓋學生活動中心，不曉得會蓋多大，能不能在裡面舉行升旗。」邱老師說。

佳真：「我看過那份預算書，那個活動中心的功能包括辦理畢業典禮、新生訓練等校內活動，平時則作為體育館、演講廳，並可租借給樂天鎮民舉辦大型活動使用。對了，我記得那是個大約可容納一千人的禮堂。」

「可是我們全校學生大約有三千人，」佳真搖搖頭：「規模差太多了。」

「有沒有可能擴大到能容納全校師生呢？」邱老師不死心：「我聽說建地就是操場右邊那一大片草地，那裡的空間絕對夠大吧？」

「土地是夠大，問題是預算夠不夠啊。」

「嗯，也許我們該找個時間去問問。」

「別逗了，兩位，」廖護士提醒道：「遠水救不了近火啊！那個活動中心最快也要明年才會完工。今年怎麼辦啊？現在才五月，還有一個多月才放暑假呢！要是這段期間真的有學生病倒了，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是啊，的確得儘快想個辦法。」邱老師附和著，轉頭對佳真說道：「王老師，你第一、二節都沒課吧？不如我們一起去找主任談談。」

「好吧，不過你別抱太大希望。」

　　六、

「那筆預算喔？」主任大方的和兩人分享家裡帶來的涼茶，一邊說著：「我也有和校長說過啊，我說既然是學生活動中心，就應該要能容納全校師生嘛。雖然我是沒想過在裡面升旗啦，可是比如說有人來演講什麼的，我們總不能分個兩、三批，然後要求人家說好幾次吧？」

「那校長怎麼說？」邱老師問。

「他說他會再去爭取啦，既然有那麼大一塊地，就應該好好利用啊。只是，你們也知道，爭取預算需要時間，這樣下去，不要說何時落成了，什麼時候能開工都還不知道呢？」

「是啊，」佳真點點頭表示理解：「那，現在討論要不要在裡面升旗，似乎也言之過早。」

「嗯。」主任啜著涼茶，一副很滿足的樣子：「很好喝吧？不是我在臭屁，我老婆煮的涼茶，可以說是全台灣最好喝的涼茶了。」

「確實不錯，主任你好命啊，有這麼能幹的老婆。」佳真說完場面話，正準備接著說正事時，邱老師插嘴了。

「主任，關於升旗的事，最近每天早上都有好多學生中暑，這樣下去，對學生的身體恐怕會有不良的影響。」

「我知道，我們學校的白衣天使每天都要化成魔鬼來糾纏我，陰魂不散地要我解決這個問題呢。」主任伸出兩隻手做了個冤魂索命的鬼臉，然後自己大笑出聲，笑完了又故作緊張的往四周張望，像是生怕被廖護士看見似的。

「問題是我也沒辦法啊，升旗典禮是國小教育很重要的一部份，不能隨隨便便停辦的。」主任說著望向佳真：「有人跟我提過王老師的建議，老實說，我覺得這是個思考的方向，但還需要更詳細更有說服力的方案，比如說，怎樣的天氣才算太熱，三十度嗎？還是三十二度？」

「我了解主任的意思，」佳真接口：「但我現在有了新的想法。我建議不要停辦重要的升旗典禮，改成在教室內舉辦，我們有校內廣播系統，加上糾察隊及各班導師的配合，應該沒有問題。」

「換句話說，」邱老師接口：「如果氣溫高於三十度，就讓各班在教室內升旗，司令台這邊國歌、國旗歌照放，國旗照升，學生在教室內照樣立正、敬禮，主任則可以利用廣播報告重要事項，所有的流程都不變，只是換個地點而已。」

好厲害！佳真不禁佩服起邱老師，這個點子才剛剛從自己腦子裡冒出來，還不曾和任何人討論過，這個邱老師竟然能立即了解她的想法。

主任摸著下巴思考了好一會兒，說道：「這倒是個方法，只不過，我們必須能夠保障教室內的秩序，也就是說，所有的導師都必須在班上看著，或者，就算不是導師，也至少要有一名老師在場。」

「那有什麼問題，我們現在就已經被要求要陪著學生升旗了，不是嗎？」

「那只能算是道德勸說而已，從來也沒有人真的去稽核啊。」主任說道：「如果我們真的要這麼做，就必須要所有導師簽名同意，願意每天到班上和學生一起升旗，如果真的有事請假或晚到，也一定要請有空的科任老師代班。這樣，你們覺得其他導師會同意嗎？」

「我們可以試試看，如果我們取得了所有導師的同意，可以從明天開始實施嗎？」邱老師興奮的問道。

「你們還真急啊！」主任笑道：「年輕就是這點好，有衝勁！好吧，等校長回來我會儘快向他報告，如果他也同意，當然可以立即實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