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這一夜，小黃燈，書桌前

「看吧，事情根本沒有那麼難，訓導主任也很希望改善這個狀況啊。真不知道你之前是在猶豫什麼。」邱老師一邊看著佳真打公告，一邊考慮著如何在最短時間內完成讓所有導師簽名的任務：「低年級的導師要優先處理，因為他們中午就放學了，下午很有可能會找不到人。不知道今天有沒有導師請假的…」

「你不要太樂觀了，全校有六十幾個導師，每個花你十分鐘解釋，都要十個鐘頭，更何況我們今天都還有課要上。」佳真拿起印好的公告和導師名冊，率先在自己的名字旁邊簽了名，遞給邱老師：「我得去上課了，中午在這裡碰頭。」

邱老師接過公告的時候，佳真忍不住又說了：「喂，盡力而為就好，一定要讓簽名的人知道自己簽了什麼喔。」

「知道啦。」

最好是知道啦！

其實邱老師並沒有做過什麼離譜的事情，但佳真還是很擔心。她覺得邱老師就像是那些熱血電影或熱血漫畫裡的熱血人物，很有可能會因為一時熱血充腦做出逾越常規的事情，雖然在電影或漫畫裡這不一定是壞事，但她若真的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先搞到簽名再說，那可是會賠上她自己的信用的。

結束了上午的課程，佳真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了導師室，卻看見邱老師好整以暇的在等她。

「你該不會告訴我，你已經全部簽好了吧？」佳真邊問邊用眼睛搜尋著公告的下落。

「你不用找了，東西在低年級導師室。」

「哦？」

「原來低年級的導師們幾乎都在自己班上，我不好意思去打擾人家上課，只好等中午時間再去，後來有一個熱心的老師叫我把東西掛在佈告欄上，他會幫我請大家簽名，我想說我還要回來等你，就先照做了。」

「那我們趕緊過去看看吧。」

「嗯。」

「厲害了。」所有的低年級導師都簽名了，甚至中高年級的部份也已經簽了一大半，佳真不由得發出了難以置信的讚嘆。

「厲害吧？」李老師有些得意，他一邊啃著便當裡的排骨，一邊眨巴著那原住民特有的明亮大眼睛說道：「我到處跟人家說，再請他們跟其他人說，大家都很希望可以不用曬太陽，所以都努力找人來簽名，一下子就簽了這麼多。」

「太好了！」邱老師高興的對李老師說：「你幫了大忙呢！我該怎麼感謝你呢？」

「不用客氣啦！這是大家的事啊。」 李老師有些臉紅：「能幫上忙我也很高興，不過你們想要在今天搞定這件事，機會不大喔。」

「為什麼？不是只差幾個人了嗎？」邱老師問道。

「因為四年七班和五年三班的導師今天都休假，他們兩個一起去綠島旅遊了，要星期一才回來。」

「那怎麼辦？」邱老師難掩失望的看著佳真，希望她能想出什麼錦囊妙計。

「這個晚點再說，我們先趁著午休時間讓所有到校的導師都簽好名。」

「嗯。」

　　七、

邱老師上完課急急忙忙回到導師室的時候，佳真正好整以暇的在改作業，這可讓邱老師大惑不解了。

「喂，你該不會是放棄了吧？」

「不然還能怎麼辦呢？」佳真一臉無奈。

「這就是你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方法？」邱老師有些激動。

眼看玩笑要開大了，佳真趕緊陪著笑拿出公告說：「我真的想不出什麼好方法，只好跑去找廖護士商量，她已經簽了名，表示明天和星期一願意到五年三班代理，至於四年七班，你是他們的音樂老師，坐鎮兩天應該沒有問題吧？」

「幹嘛不早說？」邱老師惡狠狠地瞪了佳真一眼，低頭簽了名後問道：「這樣子校長會同意嗎？」

「我也不知道啊？死馬當活馬醫嘍。主任剛剛告訴我校長已經回來了，要我搞定後盡快去跟校長報告，你要一起去嗎？」

「當然要！」

校長室相當明亮乾淨，辦公桌的後方掛了幅氣派的書法作品，面積大約有雙人綿被這麼大，雖然看不出來寫的什麼，但署名的印鑑卻清楚顯示這是校長的大作。

想也知道一定已經有很多人讚賞過了，但好話是永遠不嫌多的，佳真正在構思要如何表達自己的崇敬之意時，邱老師已經迫不及待的單刀直入了。

「校長，在校的所有老師都已經同意了，只有今天請假的兩位老師還沒簽名，我和護士阿姨願意在他們回來前代班，希望校長能夠同意，讓學生在氣溫過高的時候留在教室升旗。」

很顯然這不是校長習慣的程序，因為他愣了一會兒才說：「這位老師真是快人快語啊！如果不是主任先跟我打過招呼，我還真是有點摸不著頭緒呢。哈哈哈。」

吃鱉了吧？佳真瞄了邱老師一眼，覺得此人還真是不懂人情世故，早知道就不該邀她一起來。

「嗯，」校長仔細看了看公告，說：「有兩位老師不在啊。如果要你們等到星期一，你們應該也不會同意吧？」

佳真和邱老師都沒出聲，通常這就表示不同意。

「好吧，明天和星期一就當作是試辦，等那兩位老師都簽名了再正式實施，這樣可以嗎？」

「太好了！謝謝校長！」邱老師高興的鞠躬道謝。

「哈哈，不用啦，我們學校有這麼為學生著想的老師，我這個校長也不能漏氣啊，對不對？」

事情竟然就這麼辦成了！

佳真一邊改著作業，一邊還在想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天，六十幾個簽名，加上主任和校長的同意，竟然在短短的幾個小時內就完成了，這也太順利了吧？

她還記得自己以前在台北的私立學校教書，校方規定每個學生每天要向福利社購買一千毫升的鮮奶一罐，並且必須在放學前喝完。很多學生喝不完，只好偷偷倒掉。佳真和幾個老師覺得這樣很不合理，而且容易養成學生浪費食物的習慣，便聯名向校方爭取廢除這項規定，結果事情遠比她想像的要複雜得多，也困難得多。

他們花了很多時間，才明白這件事不歸教務主任管，不歸訓導主任管，不歸衛生組長管，甚至也不歸校長管，他們必須得到校董會的同意，才能夠廢除這項規定，而根據他們打聽到的消息，校董會是不可能同意的，因為校董會主席正是福利社的牛奶供應商。

但是他們沒有放棄，尤其是佳真，她賣命的走訪各個董事，希望能夠說服他們，但總是被「多喝牛奶是好事」、「我們也是希望小孩子能得到足夠的營養」之類的說法擋了回來。

經過幾個月的折衝，校方唯一做的改變就是再頒布一條規定：「嚴禁浪費食物」。同時所有老師都收到了通知，以後如果對校方任何政策有意見，必須循正常管道層層上報，不得越級，更不得騷擾董事會成員。

真是一段令人灰心的回憶啊。

相較之下，這裡的主任和校長似乎有人味兒的多，否則像邱老師那種有話直說的作法，早就被打下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了吧？

「喂！你在想什麼呢？放學了。」邱老師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沒什麼，我在想你一定是個很幸福的人，才能想到什麼說什麼，還平平安安活到這麼大。」佳真邊說邊回頭，想看看邱老師要怎麼反駁，卻驚見她眼眶泛紅，像是剛剛哭過的樣子，趕忙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啦，就剛剛上課那班有一個學生要轉學了，大家都哭得唏哩哇啦的，我一時感動，就陪他們哭了一會兒囉。」

「是哦，轉學這件事在樂天鎮的確是比較少見的，幾乎所有的學生都會一路唸到畢業…」

佳真忽然想起，小時候班上也曾經有一個轉學生，是三年級上學期轉來的，後來，好像是六年級開學時就聽說轉走了。

當時有好一陣子，她都覺得很失落，竟然沒有機會和那個人道別。

那個人，應該就是藏鏡人吧？

這麼說來，關於她的線索早在那個暑假就已經亡佚，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再出現了。這些日子的追尋，終究要以遺憾告終了。

唉。

「嘆什麼氣呀？作業改不完嗎？我幫你改好了！」邱老師很講義氣的表示。

「不是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佳真想了想，忽然問道：「喂，你晚上有空嗎？不如我們一起去夜市逛逛。」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