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星期四的夜晚,夜市的人潮並不太多,兩人在約定的土地廟前碰頭後,佳真就先帶邱老師去吃本地最出名的勁辣大腸麵線和用純豬油大火油炸的香酥肉圓。
「真是太好吃了!」佳真津津有味地大口吃著麵線,不時還貪婪的看著剛剛送來的大肉圓,像是恨不得自己有兩張嘴,好同時品嘗兩種美味,邱老師看著她誇張的吃相,忍不住笑個不停。
「怎麼?邱老師,你不餓嗎?我記得你中午也沒吃阿,不是嗎?」
「我是很餓,可是光看到你這個樣子,我就飽了一半了。」
「講這樣。」佳真一轉眼已經嗑完了麵線,端過肉圓準備要動手了:「這真的很好吃好不好,你吃了就知道了。」
「我知道阿,只是你吃的那麼快,等會兒就得坐著看我吃了,那我多不好意思啊。」
「有什麼關係,我可以說個故事給你聽啊,讓你沒時間不好意思。」
「說話算話喔。」
「沒問題!」
「話說回來,我們出來逛夜市,還一直老師來、老師去的,會不會很怪啊?」
「呵呵,說的也是,那我們就叫名字好了,我叫你佳真,你叫我秀曦,你不會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吧?」
「我當然知道啦。」佳真吞下了最後一口肉圓,仰頭居然把碗裡的醬汁也喝了個精光。
「話說,你小時候玩過碟仙嗎?」
「嗯。」秀曦點點頭。
「那你相信嗎?」
「不太相信。」秀曦想了想,補充道:「我相信有靈魂,但不覺得人死後會知道一切事情的答案,也不覺得他們會受人的擺佈。」
「他們不見得是在受人類的擺佈啊,也許他們是在玩,甚至是在擺佈人類。不是有很多碟仙、錢仙不願結束遊戲,騷擾召喚他們的人的傳說嗎?」
「所以你相信囉?」
「我以前不相信,其實現在也不相信,但是我開始想要相信了。」
「為什麼?」
「說來話長,」佳真沉吟了一會兒,提議道:「這樣吧,我跟你說一個可能有點無趣,但是有點真實的鬼故事好不好?」
「什麼叫有點真實?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啊。」
「嗯,應該說,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但我希望是真的。」
「好吧,你說說看好了。」
「我小的時候玩過一次碟仙。那是在我們學校,你知道我是樂天國小畢業的吧?」
秀曦點點頭。
「那是在我們學校操場,靠近雞冠山尾的體育用品室。當時那裡還沒改建,只是一間小小的木板房,而且兩度因為喪家燒冥紙不小心,引起火災,整間被燒成焦黑色,木板也都已經鬆脫,風一吹就會發出那種嘎啦嘎啦的聲音,相當陰森恐怖。
那一天我們幾個人趁著午休時間,帶著小鬼王珍藏的,他阿嬤留下來的骨董醬油碟,把自己關在那間木板房裡,沒有燈光,只有一絲絲從木板縫漏進來的光線,我和一個綽號叫藏鏡人的同學負責請碟仙。
就像我剛才說的,當時我並不相信碟仙,我只是想趁機裝神弄鬼,嚇嚇人而已。我故意慢慢移動著碟子,慢到沒有人能察覺是我在移動它,我答對了幾個問題,並且驚呼著碟子竟然自己會動,在場的人開始相信碟仙的存在,氣氛也開始緊張起來,有一個同學問了另一個同學的死期,我讓碟仙回答:『那要看我的心情。』他嚇呆了,顫抖著問碟仙的心情如何,我讓碟仙說:『還不錯。』然後大家陸續問了問題,包括下次考試的名次、自己支持的棒球隊能不能拿冠軍、走失的小狗還活著嗎等等。
輪到我的時候,我問道:『你知道是誰召喚你來的嗎?』然後我自己回答:『知道,你和藏鏡人。』我笑嘻嘻的和藏鏡人說:『你看你多出名,連碟仙都知道你的外號。』藏鏡人瞪了我一眼,問碟仙道:
『一個人如果說太多鬼故事,你們會不會很想嚇嚇他?』
我讓碟仙回了一個我自以為很酷的答案:
『有可能,也許我們會想要找他玩玩。』」
佳真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就這樣?」秀曦當然不能接受故事就這樣結束:「這有什麼嗎?我想很多所謂的碟仙、錢仙都是這麼裝出來的,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啊。」
「是沒錯,然而後來的一些事情讓我有了不一樣的感覺,」佳真一邊玩弄著包衛生筷的袋子,一邊說著:「我最近開始懷疑那個叫做藏鏡人的同學會不會就是一隻鬼…」
「什麼?」秀曦差點被肉圓噎到,難以置信的問道:「你是在開玩笑吧?」
「你聽我說完嘛!你想想看,我清查了每一個同班同學的下落,一一回憶當年的交情,卻始終沒有這個藏鏡人的消息,而且我始終記不起她的名字,連長相也是模模糊糊,這你要怎麼解釋呢?
再說,雖然那時我自以為在扮演碟仙,但我又如何確信那不是碟仙在操控我的心智呢?仔細想想,它說的話都很有意思呢!它口中的藏鏡人的確難以捉摸,而我也的確像在和某種神秘的力量玩著,最可怕的是,三商虎隊真的從來沒有拿到總冠軍。」
「所以,你是說,你那個朋友是隻鬼,而你們當時也真的請到了碟仙?」
「嗯。」
「你是說真的嗎?」秀曦認真的眼神讓佳真有些不解。
算了,也許時至今日,我的鬼故事只有小孩子會買帳了。對著這些已經被科學教育洗腦的成年人,還是有什麼說什麼吧。
「這個嘛!今天之前我的確這麼想過。可是下午你提到轉學的事時,我忽然想起以前我們班也有個轉學生,只是她後來又轉走了,而且是暑假中轉走的,大家都沒有機會和她道別,當然也不曾留下隻字片語。
她在我們班三年,一直都坐在我的隔壁。我們是最要好的朋友,我記憶中的她很特別,哪裡特別我也說不出來。她身體似乎很差,臉色總是很蒼白,每次碰到她的手,總覺得很冰冷。
但是她人很好,個性也很溫和…」
佳真絮絮叨叨的說著,秀曦竟然也靜靜的聽著,神情相當專注。
「放假前的某一天,她告訴我她爸爸要到外地做生意,她整個暑假都不會在樂天鎮,也沒辦法聽到我的瘋言瘋語了。她說得感傷,我卻一點兒也沒聽出來…
開學後沒多久,就聽說她轉走了,我想我那時是有些氣憤的,也許曾經想要狠狠地忘了她。事實證明我是忘得蠻徹底的,如今我想起她,腦海裡沒有一個具體的影像,也沒有一個具體的名字,只是一片模糊,就像是一抹薄霧,看不清、摸不著,即使是最偉大的抽象畫家恐怕也無法畫出那樣抽象的感覺,但那卻是我僅剩的關於她的記憶了。
所以,雖然我已經知道這段故事裡沒有任何魔幻的成分,但反正那已是僅屬於我的零落篇章,何不由我加上一些想像,讓它成為更有意思的記憶呢?」
「原來如此,我可以理解。」秀曦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樣子。
「你可以!?」
「嗯,」秀曦似笑非笑、表情複雜的說:「就好像無緣無故被圖書館老師罵了,就想像他被圖書館老人附身了,對吧?」
「呃!」佳真驚訝萬分:「我好像沒跟你說過這個故事!」
「沒有嗎?」
「沒有。」佳真很肯定,這故事她只說過一次,聽眾也只有一個。
「呵呵,你都想起『藏鏡人』這個綽號了,竟然想不起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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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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