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字?」
「不是現在這個名字,上高中之前,我叫做邱嘉玲。記得嗎?是你硬要用台語念我的名字,然後又硬把它念成藏鏡人的。」
「是你!」佳真難以置信地望著秀曦,半天說不出話。
「你是…」她像是要釐清什麼,但所有這些其實都已毋須訴諸言語,事實已經很清楚了。
「你為什麼要改名?因為討厭被叫作『藏鏡人』嗎?」佳真忽然有些擔心,她從來沒有考慮過對方可能會不喜歡這個綽號。
「不是啦!是因為我高中聯考完生了場大病,拖到高一開學了都還沒好,我媽媽急得到處求神拜佛,遇到了一個師父,他說我要是不改名字,恐怕過不了這一關。」
「是哦。」佳真有點無禮地打量著秀曦,小麥色的肌膚,舞者般健美的體態,眼前這個人和她記憶中的樣子實在相去太遠:「你看起來完全不一樣了。」
「我好不容易從鬼門關逃出來,當然要注意身體,努力鍛鍊嘍。」
「唔,」佳真沉默了半晌,像是在消化眼前這些突如其來的事實,當她終於有些明白了,更多的問題卻排山倒海般湧了出來:「既然你早就認出我了,之前幹嘛都不說?你那時為什麼不告而別?你早就知道你不會回來了吧?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就算你當時不能說,之後你也可以寫信、可以打電話給我啊。」察覺到自己太過激動,佳真硬生生閉上了嘴。
「看來你真的有氣到。」秀曦柔聲說著:「你應該明白,小學生對於搬家、轉學之類的事情,一向都只能默默接受。我爸的工作,幾乎每年都會調動,我能在樂天待上三年,已經算是奇蹟了。」
「我明白,但你至少可以說一聲,怎麼能就這樣憑空消失呢?」
「我說不出口。我不知道你會有什麼反應,但我知道自己一定會哭,而當時的我,甚至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哭。」
「為什麼?」
「因為要離開的人是我啊,身為兇手、身為破壞者,卻抽抽噎噎的像個受害者,我覺得你一定會罵我。」秀曦笑著說道。
佳真本來也想笑,卻又轉念說道:「我可能真的會生氣喔。」
「對吧?所以我一直不敢打電話給你。可是我有寫信給你喔,只是每次都被退了回來。」
「怎麼會?」
「這個我也是最近才搞清楚呢。原來你寫給我的地址沒有寫巷,就直接寫了十九號,這麼一來當然送不到啦!哪,這可是你自己搞錯的,不能怪我。」
「不管怎麼說,既然你已經回來了,也認出我了,幹嘛不早說?」佳真雖然已經不氣了,臉上卻還是硬擺出一副賭氣的表情。
「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還記得我,況且,既然大家都在這裡教書,來日方長嘛,找個適當的機會再說也不遲啊。」秀曦知道佳真已經不氣了,口氣便轉趨輕鬆。
「厲害了,怎麼說怎麼有道理呢!」
「本來就很有道理。」
「走吧,我們坐太久了,會打擾到老闆娘做生意的。」
倆人付了帳,便延著擺滿各式各樣攤販的街道逛了起來,他們討論著哪些攤販小時候就光顧過,哪些又是新來的。當然最讓人懷念的,還是那些已經消失,只能在記憶中緬懷的種種滋味。
「你還記得以前這裡有一個賣畫糖的老伯嗎?」
「當然記得,他不但會畫龍畫鳳、畫小叮噹、米老鼠,還可以即興畫客人的卡通模樣呢!」
「對阿,可惜那時候沒有照相手機,否則我一定把他的大作通通拍下來。」
「拍下來又怎樣?那些即興作品就是要對著客人看才有意思啊。」
「說的也是。」佳真點頭。
「那個超大牌的老闆今天有出來擺攤呢!」
「哦?」佳真看了一眼生意興隆的鹽酥雞攤,馬上開心的問道:「想不想吃啊?」
「哇塞!看你這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我還能說不想嗎?」秀曦還沒說完,已經被佳真拉著去排隊了。
「你也知道這個老闆有多大牌,下雨天休息就算了、天氣太熱休息、太冷也休息、心情不好休息、心情太好也休息、那天我在路上遇到他,問他前天怎麼又沒出來,你知道他怎麼說嗎?他說那天十五,不宜殺生。」
「呵呵,這個老闆還是那麼瀟灑。」
「所以囉,難得堵到他,一定要大開殺戒才行。」佳真氣勢干雲地說道。
兩人排了十幾分鐘,才買到兩份鹽酥雞、一份魷魚和五十元炸地瓜,隨即移師到不遠處的公園「開殺戒」。
佳真吃東西從來不斯文,總是大口吃、大口喝,不管有什麼事都得等東西吃完了再說。但她這回卻破天荒吃到一半停下來說話了:「喂,你真的變了很多,你知道嗎?我記得你以前是個很飄渺的人,現在卻…」
「卻怎樣?」
「我不會形容啦!」佳真想了兩塊鹽酥雞的時間,說道:「這麼說吧,我還記得以前我們一起喝果汁的時候,你總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害我必須一直提醒自己也要慢慢喝,因為一不小心,可能整杯果汁都會進了我的肚子。
但是啊,即使我已經很注意,還是常常覺得整杯果汁都是我喝的。吃東西也是一樣,到最後,好像都是只有我在吃。
可是你看你現在,大喇喇的吃相一點也不輸我呢!」
「搞了半天,就是要說我很會吃嘛。」
「不是啦,不只是吃東西。我記得你以前不管是說話、走路,還是做其他事情,總是給人一種輕飄飄的,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佳真說著吞下口中的魷魚:「那樣的你就算被當成鬼魂儲存在記憶中,也沒有什麼勉強的;可是現在的你,活跳跳的,完全是個陽光美少女,我想就算是全世界最恐怖的鬼故事,大概也嚇不倒你吧?」
「不必動用到什麼鬼故事,想嚇倒我只要一隻大蟑螂或大蜘蛛就夠了。」秀曦爽朗的笑著說:「再說,人都是會變的啊,你還不是變了很多。」
「我?有嗎?」
「有!你以前不知道多有種,什麼鬼點子都敢做,什麼話都敢說,哪像現在這麼瞻前顧後、小心翼翼的。」
「哈哈,還好吧?我可不記得自己幹過什麼太大膽的事呢。」
「我記得剛轉來的時候,有一次老師叫你去導師室拿板子,你拉著我一起去,咱們找了半天都找不著,只好回去和老師報告,老師不相信,要我們再去找,你知道你怎麼回答老師的嗎?」
「我好像說:『真的沒有,再找也是一樣。』」
「沒錯!」秀曦接口道:「然後老師就威脅咱們說,如果被她找到了,我們就要第一個挨板子喔。我想說那我們再找一下好了,你卻很有信心的回答老師說:『好啊!』」
佳真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出來。
「還笑咧!我那時都嚇傻了,我心裡想說你怎麼都不問問我,就一把將我拉下水了。」秀曦說著輕捶了佳真一下,佳真得意地笑著。
「老師對你的回答也很驚訝,他帶著我們再去找一次,我記得自己超緊張的,生怕板子在這時候出現,可是你卻老神在在,一副很有把握的樣子,我都懷疑你是不是早就把板子藏起來,故意要惡作劇的。」
「我才沒有…」佳真想要辯解。
「我知道啦,後來不是有發現是被別的老師借走了嗎?」
「對啊。」
「我那時就覺得你真是超有自信、超大膽的。」
「哈哈,我也有過那樣天不怕地不怕的時候呢!」
「就是啊。」
「嗯。」
說起來,自己的改變是很正常的吧,正所謂初生之犢不畏虎,自己從小就深受父母師長疼愛,從不擔心被打罵,自然有些不知死活。長大後經歷了一些事情,慢慢知道世界不是繞著自己走,當然就會變得圓滑、事事謹慎。
所以,人活得愈久,愈會放不開手腳,愈容易隨波逐流嗎?
這樣也太沒意思了吧?
秀曦就不同了,明明大家年齡相仿,她卻能這麼開朗、這麼有朝氣,這麼「熱血」,真該問問她這幾年都有些什麼遭遇。
不過,也許她本來就是這麼一個人,雖然外表柔弱,但她曾在考前硬將她從課本前拉走,而且在演威尼斯商人的鮑希亞時,她在台上所展現的勇氣和自信,也令人印象深刻。
「喂,你剛剛演得好好,都不像你平常的樣子呢!」佳真記得自己曾經這麼誇讚:「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這麼大聲說話,有用到丹田喔。」
「你在說什麼?我連丹田在哪裡都不知道呢。不過,我真的很喜歡鮑希亞說,又聰明、又勇敢,真希望我也可以成為那樣的人。」
「我看很難,你們形象差太多了。」
也許沒有差那麼多。
看著公園旁邊的一片竹林,佳真又想起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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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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