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這一夜，小黃燈，書桌前

「給你。」秀曦買了木瓜牛奶回來，遞了一杯給佳真：「只吃這些油炸食物，嘴巴好渴。」

「對啊。」佳真迫不及待喝了好幾口，指著竹林問道：「你還記得那裡以前有個臭婆婆嗎？」

「當然記得。她後來怎樣了？」

「死了。不要問我怎麼死的，我也不知道。反正她的子女們有回來料理後事，聽說她老早就在牆上寫著要葬在她先生旁邊，所以…」

「所以那片竹林之後是兩座墳墓？」

「是啊。」

那個臭婆婆可說是世間最癡情的人了。由於先生早逝，她辛辛苦苦的拉拔兩個兒子長大，並且送他們出國唸大學。也不知是幸或不幸，兩個孩子在美國都表現優異，很快的在那裡獲得了極高的成就。

他們並沒有忘記遠在故鄉的老母，三番四次要帶她到美國同住，卻都被她斷然拒絕了：「如果我也去了美國，你們爸爸怎麼辦？無依無靠的躺在這裡…」

雖然孩子們保證一定每年都會回來掃墓，但臭婆婆不能接受，還罵自己的孩子是不孝子：「你們自己試試看，躺在那麼冰冷的地方 一年只能見一次家人，多可憐，你們怎麼忍心？」

沒辦法，臭婆婆對丈夫的愛，讓她無視死亡，無視時光荏苒，依舊將他當作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看待。她沒有接受孩子們的孝心，仍然留在台灣，每天搭車來給丈夫上柱香。

後來，不知道是因為有人不慎破壞了她先生的墓地，還是因為她自己年事已高，不想每天這樣奔波，她賣掉了房子，到樂天鎮來，就在她先生的墓地旁弄了個鐵皮屋住下來。

自從她住進樂天鎮，孩子們就對這位神秘兮兮的婆婆充滿了興趣。臭婆婆似乎也知道自己守墓的行為頗為反常，因此對他人的攀談或關心都不予理會，甚而將人罵走。她住的地方沒水沒電，因此很少盥洗，她自己種了一些菜，偶爾會到雜貨店買包米和蠟燭，但也是拿了東西付了錢，一聲不吭的就走了。

住在附近的人很擔心她生病或死了沒人料理，也很害怕她每晚點蠟燭會釀成火災，便常常往她的住處張望，她不喜歡這樣，就在四周圍種起了竹子。她很有耐心的慢慢增加竹子的數量，一株又一株，一圈又一圈，終於，她替自己和丈夫建立了一座嚴嚴實實的堡壘，再也沒有人能一眼望進她的巢穴。

大人們為了生活奔忙，很快就遺忘了這個孤僻的老人家；但精力旺盛的孩子們可沒那麼容易放棄，

幾乎每個樂天鎮的孩子，都曾經到那片竹林裡「探險」。也無一例外的，都被臭婆婆的掃帚轟了出來。很少有人會再去第二次，因為裡面瀰漫著一股令人做噁的酸腐味，隨著臭婆婆愈來愈老邁，那股氣味也愈來愈濃重。

佳真帶著藏鏡人，也就是秀曦，闖過一次，被轟了出來，連著兩天吃不下東西。

沒多久，藏鏡人又拉著佳真進去一次，說是要幫臭婆婆整理環境，佳真心裡並不願意，但因為受不了藏鏡人的激將法，加上認為臭婆婆會同意的機率等於零，所以她還是捏著鼻子跟去了。果不其然，臭婆婆大發雷霆，怒氣沖天地把他們罵了個狗血淋頭。狼狽不堪的逃出來後，佳真又是兩天吃不下飯。

「真是搞不懂你，竟然還會想進去第二次，還說要幫她打掃，你也太天才了吧？」佳真挖苦道。

秀曦沒有回話，倒是眼前的竹林隨著清風搖曳，發出了沙、沙、沙的聲音，像是有人在低語著。佳真忽然又說到：「對了，你走之後不久，有一回我在路上撞見那臭婆婆抱著一包米踽踽獨行，反正她從來都不理人，所以我也沒打算理她，誰知她竟然走到我面前，問我：『你那個同學呢？』我知道她問的是你，就跟她說你已經轉學了，你真應該看看她當時的表情，她好失望，失望到邊走邊嘆氣呢。我都不知道她在失望什麼。」

「這樣啊。」秀曦若有所思。

「你是怎麼啦？」佳真覺得秀曦的反應很可疑：「你該不會又自己跑去煩臭婆婆吧？」

「唔，是啊。」

「還真的咧！」佳真萬分驚訝：「你自己一個人去嗎？你到底想幹嘛？」

「我只是想幫她整理一下環境，讓她可以過得舒服一點啊。」秀曦說到：『我後來又去了七、八次，大概到第五次她就懶得趕我走了，只是裝做沒有看到我，我就趕緊擦擦掃掃，為了怕她反感，我還不敢戴口罩，這樣子來來回回兩、三次，才終於把那股氣味弄掉呢。』

佳真想像著秀曦一個小女生，在那個臭婆婆的虎視眈眈下，苦命的、克難的打掃環境的模樣，真不知是該同情呢，還是該好好的取笑一番。

「你為什麼要為她做那麼多事呢？我知道她很可憐，但要你一個人打掃那麼噁心的地方，應該要有更好的理由吧？」

「我不是可憐她，我是尊敬她，她對她丈夫那種至死不渝、不離不棄的深情，讓我很感動，讓我很想替她做點什麼。而且，照你剛剛說的，她之後還會問起我，可見她也不是完全沒有感覺。」

「唔。」

「話說回來，你對她也挺偏心的，不是嗎？」秀曦忽然笑吟吟地說道：「竹林、墓地、令人做噁的味道、還有脾氣古怪的老婆婆，你居然沒有為此編一個嚇死人的鬼故事，真是太奇怪了。」

「我編不出來啊。聽說她先生死的時候才二十七歲，如果這是真的，那他們夫妻兩人相戀，也就那麼短短幾年時間，究竟是怎樣驚天動地的情意，能夠讓她這麼執著、這麼珍惜。」佳真說著嘆了口氣：「這些事情，哪裡是我這個未經世事的野孩子能夠想像的呢？」

「唔。」

「唔。」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緬懷竹林後方那兩隻生死相隔數十年，才終於得以相守的魂魄。竹林依然低語著，初夏的晚風吹在臉上十分舒服，佳真和秀曦望著滿天的星星，享受著屬於樂天鎮的美麗夜晚。

不知道過了多久，月光已經換了個方向，夜市那邊傳來的人聲也漸漸稀疏。

「我們慢慢走回去吧，」佳真提議道：「明天還要試辦在教室裡升旗呢！如果我們兩個遲到了，那可就糗大了呢！」

「對喔。」

兩人收拾了一下，就開始往回走了。

「喂，一直忘了問你，是什麼原因讓你想要調回來這裡的呢？」佳真問道。

「那你又是為了什麼調回來的呢？」秀曦反問。

「我啊，這裡是我的故鄉啊，而且我很喜歡這裡啊，所以，就調回來啦。」

「這樣啊！」秀曦說：「我也是很喜歡這裡啊，畢竟這是我高中以前待過最久的地方呢。」

「這樣啊！」佳真學秀曦說道：「那我以後應該怎麼稱呼你呢？叫秀曦很不習慣說，還是叫藏鏡人比較好。」

「喂！你可千萬不要在學生面前這樣叫我喔。」

「哈哈。」

「喂！我是說真的喔！」

「哈哈，我知道啦。」

「真是太好了呢！」土地廟在街道那頭出現的時候，佳真忽然說道：「知道嗎？可以再遇見你。好多回憶都變得清晰起來…」

「就是啊！你知道就好。」秀曦得意的說。

「喂！」佳真決定挫挫秀曦的銳氣：「我沒有跟你說嗎？你小時候可愛多了。」

「你小時候也沒有這麼噁心巴拉啊。」

「哇塞！我是性情中人好不好，像你這樣無情的人是不會懂的啦。」

「呵呵。」

「你要不要再問我一次，為什麼我會坐在你後面啊？」

「？」

「其實我來報到的第一天就認出你了，我還跟著你到你的座位去，發現你後面的位子似乎沒有人，於是我就問主任我能不能坐那裡，他說反正現在沒有人坐，隨便我囉。」

「原來如此。」佳真點點頭，問道：「那你現在告訴我這個是為了…」

「為了讓你知道，我也很高興能再遇到你，我也覺得真是太好了呢，以後又能聽你掰一些稀奇古怪的鬼故事了，又可以像以前一樣和你鬥嘴了呢。」

「誰和你鬥嘴啊？我才沒那麼無聊！而且，我說的鬼故事都是真的好不好！」

「少來了！」

「哈哈哈…」

「呵呵…」